岁末年初，很多人忙着上网抢票、买年货、联系亲友……网络生活，人们早习以为常，但很多人意识不到它其实也很脆弱。
就在2025年四季度，全球互联网又接连宕机——
10月，全球主要云服务提供商之一的亚马逊AWS出现故障，导致多地航班延误、银行瘫痪、公共服务网页空白，数百万用户受影响；11月，互联网基础设施服务商Cloudflare一次软件升级事故，致使“半个互联网停摆”；12月，短视频平台快手遭受大规模网络攻击，造成国内直播行业首次因外部攻击导致“休克”……
当今，数字经济已占全球主要国家GDP比重的一半，人工智能以空前速度渗透社会生活各个角落，互联网为何依然如此——强大，却又脆弱？
一张绷到极限的网
如同希腊神话中的英雄阿喀琉斯，互联网的强大与脆弱，几乎与生俱来。
其强大，因深刻改变了人们的工作与生活方式而广受信赖。记者调查发现，这在电商行业、网络博主、“Z世代”群体中尤为明显。
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了20多年的老陆感叹：“以前是人追着生意跑，现在是生意顺着网线来。”绍兴的95后二次元博主小强说得更直白：“网络开启了我的‘第二人生’。”
类似转变，在互联网诞生的40多年间不断上演。国际电信联盟此前报告预测，2025年全球互联网用户将达60亿。
“互联网打破了时空限制，深刻改写了全球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运行逻辑。它不再是工具，而是支撑整个数字时代运转的核心社会操作系统。”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常务副院长、临空智能媒体研究院院长方兴东这样评价。
近年来，浙江借互联网之力，迈向全球数字变革高地：数字经济增加值连续多年保持两位数增长，2024年占GDP比重已达53.3%。一个“浙里办”App集纳了3600余项依申请政务服务事项、2000余项便民惠企服务，吸引超1.3亿用户实名注册，每天300万以上人次登录办理业务……
“互联网一直在进步，强大是常态，脆弱是意外。这容易让人忽视它也有‘阿喀琉斯之踵’。”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解释，现代互联网分应用、系统、数据、协议、物理五层架构，各层实时联动、环环相扣，既能让信息秒达全球，也会让单一故障在数秒内扩散至全世界。
Cloudflare这家企业，服务覆盖12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直连1.3万个以互联网服务提供商、云提供商和企业为主的网络，其升级失误15分钟内就被推向全球。
“简直是一场噩梦。”跨境电商商户大毛这样形容宕机事件的影响：客户提交订单被卡死，后台停滞，无法支付，“我估算，一晚上错过了十几万元的订单。”
安恒信息研究院院长王欣形容，互联网对极致效率和极致连接的追求，以及越来越复杂的系统集成链路，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，任何微小扰动，都可能引发全局震荡。
“很多互联网企业早已不是普通服务商，而是数字化的‘水电煤供应商’，一出问题就像主干电网跳闸。”同济大学电信学院研究员吴迪认为，网络一旦崩溃，影响的不仅是效率，甚至可能动摇公共信任与社会秩序。
代码无辜，“埋雷”的是人
2026年被视为AI大规模落地之年。有人为AI与互联网的强强联合而欢呼，但也有人担忧：网络的脆弱是否会被AI进一步放大？
“在强大的技术面前，互联网可谓‘漏洞百出’。关键就在于这些漏洞是否暴露、是否被恶意利用。”专家指出，网络崩溃背后，除了光纤被挖断、火灾、断电等意外，人为因素已成为最大变量。
调研中，有网民问：当年“熊猫烧香”、蠕虫病毒等攻击令人闻之色变，但如今个人电脑中毒崩溃却鲜有发生。是网络变好了吗？
阿里巴巴高级安全专家卢彬良解释，近年来，网络安全法等法律法规相继出台，执法打击力度明显增强。国家持续加强网络空间治理，推动关键信息基础设施保护等制度落地，构建起一套严密的防控体系。个人电脑中的软硬件及安全防护机制也一直在迭代升级，网络空间确实清朗起来。
但他也提醒，黑灰产一直没有消失，只是攻击方向转向了金融诈骗、企业数据窃取、平台生态破坏等获利更大的领域。这类攻击更隐蔽，危害也更大。
两个月前，公安部网安局预警称，以“银狐”木马为代表的恶意程序变种频发，已导致全国1000余家企业累计损失超20亿元。
“黑灰产形成了一条产业链。”网络安全企业微步在线市场负责人樊江波介绍，随着AI快速发展，黑灰产已进入“自动化攻击”时代：租用每小时花费不足1美元的廉价云主机，训练AI脚本模拟真人行为进行攻击，通过加密货币洗钱……每次攻击成本不足万元，造成的经济损失可能高达数亿元。
更严峻的隐患，来自地缘政治波动。
全球互联网的运行，离不开分布在美、欧、日等地的13台根服务器。科幻电影《流浪地球2》里有个“重启全球互联网”的经典情节，重启的核心设备正是根服务器。
“有些国家把关闭根服务器作为威胁手段。各界都应极力避免类似事件发生。”乌镇数字文明研究院副院长司新颖说。
如果说恶意攻击令人愤慨，一些企业的“无心之失”甚至“有意忽略”更值得反思。
近年来，微软、亚马逊等厂商发生故障，最受诟病的还不是技术复杂性，而是管理疏漏。
“系统的日常维护应先做灰度测试，通过小范围验证规避风险。Cloudflare这次出事，正是跳过了这一环节，直接在运行环境中更新。相当于本该断电维修的，却带电作业。”有专家分析，这或许是大企业病的体现——部门间协作不足，难以兼顾全局。
杭州城市大脑有限公司总经理申永生从成本角度补充：“灰度测试需要时间、人力和算力成本，部分平台运营者也会在效率与安全之间做出短视选择。”
为了抢占“双11”“黑五”等大促窗口，跳过灰度测试；为了迎合用户体验，关闭二次验证；为了节省成本，不做异地灾备……这些看似“合理”的决策，在危机时刻却成为致命短板。一名电商技术负责人私下坦言：“每次大促前，安全团队都会提示风险，但业务压力太大，常常是赌一把。”
另一大隐患，就是“中心化依赖”。马太效应下，头部壁垒越高，客户越不敢离开。吴迪解释，覆盖全球的节点网络需要长期投入、复杂调度与稳定客源，规模效应又让它们能以更低成本提供更优服务，客户出于风控考虑，也更倾向于选择头部企业。
如何重建“数字免疫力”
2025年12月1日，是全球电商促销日“网络星期一”。电商平台巨头Shopify突然“心脏骤停”，影响到500多万商家。一些商家因做好备份、准备了应急通道，度过了这次危机。
“要相信互联网，更要相信人类的智慧。”多位专家指出，互联网具备很强的鲁棒性（Robustness）——一种在异常输入、硬件故障等干扰下仍能保持运行的能力。
用好AI等先进技术，无疑是提升鲁棒性的“硬”招数。
2023年，安恒信息提出“AI对抗AI，AI管理AI”，并在2025年哈尔滨亚冬会期间经受实战考验：通过部署“恒脑”安全智能体，实现7×24小时智能拦截、溯源与反制，累计阻断攻击超27万次，实现网络安全“零事故”。
“AI既能升级传统安全产品，变被动防御为主动反制，也能以‘AI+’赋能行业，构建‘硬件+软件’的多重防护体系。”王欣介绍，该公司还推出安全服务数字人“安小龙”，辅助普通工程师获得专家级分析处置能力。
多年来，全球互联网顶级域服务器规模故障这一重大隐患一直存在。浙江移动网络专家许乐静介绍，该公司首创了全天候互联网域名冗灾应急服务体系，当互联网根节点无法访问时，系统会立即切换到冗灾应急保障平台，在1分钟内切换并接管万亿域名服务，确保网络不会瘫痪。该系统上线400多天以来，一直在稳定运行。
近日，《浙江省“十五五”数字经济和数字基础设施规划（征求意见稿）》公布。其中“按需建设边缘算力节点”等部署引发关注。
司新颖介绍，边缘计算的“边缘”，可能是一部智能手机、一辆自动驾驶车辆或一个街角基站，是互联网“去中心化”的重要手段，“好比从前全村只有一部公共电话，现在人人用上了手机。这些新技术应尽快实现规模化部署，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”
完善管理制度、强化安全意识同等重要。
2025年初，欧盟《数字运营弹性法案》正式生效。它强制金融、能源、医疗等关键平台每年进行压力测试与灾备演练。美国也在实行“网络盾牌”等行动，以建立国家级威胁情报共享平台。中国除在技术发力之外，还制定了网络安全法、数据安全法、个人信息保护法等法律法规，实施“护网”系列等专项行动，推动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。
调研中，专家介绍了行业一些共性难题：跨主体协同机制滞后，安全事件平均响应时间延长；物联网、工业互联网等新场景监测体系尚未完善；中小企业投入有限，成为产业链上的“安全洼地”……
“发现风险隐患，才能将其解除。我们还是要集中力量，加强威胁检测与响应能力建设。”樊江波建议，增加对基础设施相关网络安全的投入，提升预警水平；构建良性产业生态，扶持新技术新产品的研发和落地；加强跨部门、跨地区间的合作，形成长期可持续的联防联控体系。
在杭州市数据局，记者看到了一张“两地三中心”布局示意图：杭州市区两处机房，具备同等业务处理能力并实时同步数据，实现重要应用同城应用级“双活”接入，一处故障，另一处可无缝接管；同时还设有异地数据级灾备中心，以应对极端情况。
“政府、企业和个人都应结合成本与风险做好备份。”专家们提醒。记者发现，电商平台上一两千元价位的“私有云”产品已不少见，颇受市场欢迎。
“软件更新别太频繁。”有企业主和网民想以此避免因更新引发的网络崩溃。
卢彬良建议，不要一刀切，可以结合稳定性与运维成本分类处理：安全漏洞类更新需优先响应，及时打上漏洞的补丁。纯功能性更新可先做需求和安全评估，觉得有必要且安全再执行。
腾讯安全专家表示，黑灰产攻击的关注点已从个人电脑转向手机、智能家居等移动端和物联网设备这片更广阔、防护有时更薄弱的新“战场”，“网络安全防护要从‘修一家的围墙’升级为‘区域联防’。”
“互联网安全防护，应在数智基础设施的整体框架下，探索面向未来的系统解决方案。”胡延平建议，政府部门应提升数字基础设施在公共安全布局中的权重，构建覆盖“预研、预判、预警、预防”的系统性防线；鼓励核心技术攻关，推动全产业链安全能力提升；针对“既懂AI又懂安全的复合型人才紧缺”等瓶颈，鼓励高校与企业加强合作，完善交叉学科建设，搭建以龙头企业为核心的人才培育生态。
一部全球互联网发展史，也是淬炼系统韧性的进化史。